凡煙小說

第7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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溫昭明又隨手指了幾篇,耐心逐漸有些不足:“反正內容你都記得,順著往下講吧。”

宋也川聽聞此言,擡頭看去,溫昭明喝了一口茶,擺出洗耳恭聽的姿態。

於是他便憑著記憶,選了幾篇他覺得沒有那麽晦澀的文章,說給溫昭明聽。

大約又過了一個時辰,溫昭明那邊已經許久沒有動靜了。宋也川微微轉過頭看向她。手中的書不知何時掉在了桌子上,她趴在楠木小案上睡著了。她此刻的呼吸均勻而安靜,公主們都曾認真學習過儀態,哪怕她睡著了,眉目如畫,總能讓人聯想到太平與美好來。

額頭上的傷口早已經結痂愈合,偶爾會覺得有些痛癢,宋也川擡手輕輕摸了摸,胸腔中湧動起一股咳意,他強忍著偏過頭咬住了下唇。

此時下車大概是要叨擾她好眠的,這些年來聽過宋也川講學的人不少,聽得睡著的宜陽公主還是第一個。他沒再從出聲要求下車,而是在離公主最遠的地方,盡可能的縮起自己的身子,他把腿屈起來,將下巴放在自己的膝頭。一個人獨處的時候,他的眼中始終彌漫著空濛的霧氣,和無法言說的孤獨。

他知道公主的善心,只是千尊萬貴、九天之上的帝姬,到底是不能明白日日盤虬於他心頭的到底是怎樣的苦痛。他並非不承公主的情,只是這份情無法報答。不能報答的恩情,對於已經一無所有宋也川而言,實在太過於沈重。

馬車的速度自然是比步行快上許多,不過三四日的功夫,便走完了他一個月才行完的路。越往南走,天氣便要更熱上幾分。在和這位大梁公主同行的日子裏,他也漸漸窺視到作為天家公主所擁有的奢華生活。

宜陽公主喜歡用香,光隨著馬車的香爐便有六個,各自有不同的用處。有鎏金浮雕花卉紋的、有瑞獸鈕象耳的也有漆金粉彩的。香料也從百濯香再到千步香,林林總總二三十種,隨著不同的天氣和心情,公主會選擇不同的香料。

還有各式迎枕、錦衾、搭被,以及每日都不重樣的衣服首飾。

公主出門後也帶了很多書,她每天都會隨便翻出幾本來讓宋也川講。她似乎是個聽話的學生,只要宋也川開口,她便會變得很安靜。只是經常走神,偶爾會聽得睡著。宋也川知道她不喜歡這些枯燥的知識,可為了他,她也忍耐了下來。

宋也川並不擅長接受來自於他人的善意,只因這樣的善意常常伴隨著莫名的利用。他不介意利用,甚至對這種利益互換感覺欣然,唯獨在公主面前,他不知道該如何面對她沒有來由的善心。

溫昭明想得並沒有宋也川多,她每日裏聽宋也川沈靜地背書,覺得很安逸。聽慣了太學裏呶呶不休的白胡子老頭們大放厥詞,安靜謙遜又博聞強識的宋也川,常常能讓她聯想到眼眸清潤的小鹿,赤誠又幹凈。

她知道他的倔強執拗,故而在他講到一半的時候,她有時閉目假寐。以為他會借機躲懶,沒想到他渾然無覺般依然會繼續地講下去,他的聲音像是沈靜流淌的溪流,讓她閉著眼睛竟真的睡去。每次醒來時,都能看到他抱膝看向窗外,那雙霧霭空濛的眼睛裏湧動著她看不懂的情緒。他每日吃得極少,略動幾箸便停了,她以為他是擔心在自己面前失儀,於是讓他自己找地方獨自用飯,但宋也川依然吃得很少。

他沒有求生的本能,也不會求死。這副如霜如雪的身軀之中,是千瘡百孔的魂魄。她只能讓他活著,卻不能徹底讓他重獲解脫,也無法讓他的靈魂重新振作起來。

十一月二十,二人平靜的日子終於被打破,馬車駛入了潯州界內。這裏是宋也川流放的終點,也是宜陽公主封邑最西側的邊陲小城。流放在這裏的人,大多是從事徭役、修築防禦工事或者開墾荒林。一旦被流放到這裏,除非有皇上的恩旨,又或是大赦天下,不然一生都不能踏出潯州城半步。

馬車停在城門外,公主要前往更南邊的封邑。她懸腕提筆,在宣紙上寫了一行字:“這是我府邸的地址,有事可以給我寫信。”接著,她對著宋也川伸出手:“我也兌現我的承諾,你的書我會替你保管,等你親自取回。”

宋也川緩緩將懷中的黃卷放在了溫昭明面前的桌案上,又把公主寫的字條收入袖中。

“多謝殿下。”

溫昭明的身子倚在迎枕上,她的眼珠靈動而嬌柔,她拿起了那本書,又擡起頭看向他:“過得開心點。”她說了一句宋也川沒有想到的話。

這句話蒼白無用,但溫昭明很想說。

宋也川擡起頭,宜陽公主的目光正落在他臉上,他立刻垂下眼簾。只是方才倉促一瞥之間,他已經把公主美麗姣好的容顏記在了心裏。他輕輕點頭:“是。”

下了馬車,宋也川沈默地向前走去。他知道公主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身上,可他不能回頭去看。

公主府中那個慣愛穿黑衣短打的中年侍衛和他一起走到了城門口。這一段時間來,宋也川已經記住了他的名字。他叫霍逐風,是公主近侍。平日裏少言寡語,但非常踏實可靠。

霍逐風濃眉鳳目,皮膚黝黑,眼中暗藏精光,是個武功深不可測的人。他和宋也川一道走到城門邊,亮出公主府的令牌。城守立刻對著他抱拳,霍逐風對著那伍長耳語幾聲,那人若有所思的探究目光便向宋也川飄來。

等霍逐風走了,伍長闊步上前,先是對他上下打量一番,從施施然說:“來人,把那個叫宋也川的,帶去城中的書堂。”

在宋也川的印象裏,潯州是流放的偏遠蠻荒之地,這裏的居民絕大多數都是罪犯,怎麽會有書堂?

那個伍長看出了宋也川眼中一閃而過的遲疑,立刻仰起頭,把胸膛高高的挺起,頗有幾分洋洋得意地說:“潯州是宜陽公主殿下的封邑之一,三年前公主曾下旨意,封邑之內以州府為單位,設立書堂,在城中居民之中選取才德兼備之人做師者,哪怕是罪臣之子也可以在此讀書。甚至,書院還歡迎女學生一同讀書。公主殿下說,願潯州城可以廣納寒門之子,讓他們立德正身,堂堂正正做人。”

三年前,藏山精舍中,宋也川曾對前來躲雨溫昭明說過同樣的話。

如今,藏山精舍已經毀於一旦,年少狂妄的許諾早已隨著他的傲骨一起被廷杖打斷,宋也川以為藏山精舍的魂也隨著頹圮的墻垣徹底煙消雲散。但在這個遠離常州千萬裏外的邊陲小城,有人繼承了他昔年的夙願。

她是溫昭明,是大梁舉國之珠,是盼睞傾城的宜陽公主,她靡麗璀璨,風華萬千。但在潯州,人們口口傳頌的並不是她的美貌,而是她的純心。或許他們從來都沒有機會見到公主的真容,或許公主並不知道有他們的存在。盡管如此,哪怕是這樣一個守城的小卒,都真心實意地愛戴她。

堂堂正正做人。

今生今世,他還能有這樣的機會嗎?

宋也川不知道那些罪犯們聽到這句話是什麽心情,袖中的手微微發抖,他此刻眼尾微紅,心緒難平,只欲痛哭一場。

他袖中藏著公主親筆寫的字條,上面似乎還帶著她指間殘餘的溫度。宋也川過目不忘,也自知自己不會寫信給她,更知道若是被發現,會惹來無窮後患。可這張用梅花小楷寫就的手書,他舍不得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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